2012年8月30日 星期四

《文法是一首溫柔的歌》第七回翻譯(法語小說) La Traduction de roman "La Grammaire Est Une Chanson Douce" Chapitre 7

第七回

      我一向痛恨老太太。沒有什麼比這種生物更加偽善了!在父母的眼前,她好疼我們小孩們呀!又親又摸的。但當父母一轉過身,老太太便對我們的「青春」展開「報復」:用巫婆一般的尖指甲捏我們,拿毛線針戳我們,最恐怖的,莫過於每次都把我們抱著緊緊的,藉以懲罰我們聞起來這麼的香,皮膚這麼的嫩。

     但今天,我卻從一遇見開始,便愛上了這位老太太。

*****

      那棟小屋,就像在海邊處處可見的樣子:那樣平凡,潔白,兩層建築,一對窗戶,一個陽台,看起來悠閒地座落於海平面上。門上的招牌寫著:

          請進免敲門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(ENTREZ SANS FRAPPER)
         但請等到字詞結束,謝謝。 (MAIS, S'IL VOUS PLAÎT,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ATTENDEZ LA FIN DU MOT, MERCI.)


      窸簌低語,因為太過於微弱,以致我們差點聽不出來是說話聲。好似生病麻雀的啁啾,又像教堂裡的禱告。不過,我後來才明白,那真的是禱告聲。

      亨利先生把門打開,空無一人。我們穿過客廳,裡頭堆滿着有破洞的動物填充玩具,也堆放著被啃得一洞一洞的書。或許這島上的人們太愛書了,以致恨不得咬上兩口?除此之外,什麼也沒有。只有一絲低語,引導着我們往前。又一扇門,花園,一方小小的空間,種着三棵棕櫚樹,中間,放著一張圓桌,舖着花邊巾,上頭擱著一本被翻開的巨大字典。

        然後,是她:端坐於一張有著高椅背,那種常在城堡裡頭看到的椅子,穿著節慶用的白長袍。我從來就沒有看過這麼老的人。相信我,不只是皺紋,那根本就是裂縫,一條一條的溝,凹陷,活像峽谷。眼睛陷進不可思議的皺紋裡,嘴巴消失在深深的洞中。同時,一頭雪白濃密的長髮灑下,恍若雪獅的鬃毛。我不敢想像這得花多少年,才能在皮膚刻下這樣的紋路,時間如何漂洗再漂洗,才能洗出這樣的一頭白髮。


        一臺電風扇守在這尊活化石旁。像隻狗一般,它那巨大的獨眼,緊盯著它的女主人,低吼著,隨時等待號令。



----「Échauboulure.」(蕁痲疹。)

        這尊活化石溫柔的朗誦著這幾個音節,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方式,一種帶著害羞的溫柔,好似愛戀的聲調。這大概就是為什麼她穿著一件「婚紗」的原因吧。為什麼,從來沒有人這樣喊過我的名字?

        按照告示牌上的要求,我們等到「字詞的結束」。

----「Échauboulure.」(蕁痲疹。)

        我顯然完全不知道這五個音節代表什麼意思。但我並沒有困惑很久。

        一隻遍體通紅的手突然出現在花園中央!並擱在圓桌上。在那隻手上,長著一粒紅色的腫疱。

----正是這樣!亨利先生悄聲說。他正低頭看著字典上的解釋:「蕁痲疹,長在皮膚上的小腫疱,好發於夏季炎熱之時。」(Échauboulure: petite cloque rouge qui survient sur la peau pendant les chaleurs de l'été.)

在全然的安靜中過了將近七分鐘,直到鳥叫聲與海浪刮擦沙灘的聲音,將我們喚回現實世界。然後,那隻手與腫疱消失了。但是那個字詞留下來了,閃著光芒的五個音節,浮游在空中,好像一只蝴蝶。在它也消失前,它舞動著翅膀,好像在說著「謝謝」,謝謝你們把我唸出來。

        那世上最老的老太婆轉向我們這邊,完全不能判斷她在看哪裡。我跟你們提過了,那眼睛所應該在的位置,只有皺紋而已。

        電風扇似乎不太喜歡我們的到來。那隻忠心的看門狗,朝向我們吹,並發出低吼。感覺上它已經準備好要撲到我們這些訪客身上,咬出一個又一個的洞。

        幸好,它吹出來的風,再度翻動那巨大的字典,然後,同樣溫柔的,細嫩,帶著愛戀的嗓音響起了。司名女巫,她不再理我們這群訪客,又回首工作,緩慢的,讀出那四個音節:

----「Échinidés.」(海膽屬。)

        一個海膽近親類的生物,就突然出現在花園的草地上。

----這樣你們明白她的工作了嗎?亨利先生小聲道,她將生命再度賦與罕見字。沒有她,它們將因為遺忘而永遠消失。

        我們就這樣在那花園呆了良久,觀看精彩的復活表演。什麼是「éclateur」(火花放電器)?由兩片金屬裝置組合起來,在它們之間會產生噴出火花。什麼是「écrivain」(飵蛺,註一)?一種硬翅目屬的昆蟲,生活於闊葉植物的葉片上,只要牠一餓,便會在葉片上啃出好像字母形狀的缺口......

        啊!這些字詞多麼開心能從遺忘中離開呀!它們伸伸懶腰,抖抖了幾下,有很多字詞,已經幾世紀不見天日了。

        什麼是「livre éléphintin」(象寶書)?一本書頁全用象牙作的書。什麼又是「des embrassoires」?是製作玻璃的人用的夾子,用來夾玻璃模具用的。

        夜晚降臨,我們走出小屋,告別我們年長的朋友。

        我敬愛的司名女巫唷!(瞧著亨利先生戀慕的眼神,好像一個孩子在跟媽媽說話似的)希望她能長命萬歲!我們多麼的需要她呀!我們要保護她遠離尼闊勒的迫害。

        你真該瞧瞧我不安的神情!(那個尼闊勒是何方神聖呀?)在他搭住我的肩,並把我當做一個大人一般,談論起政治時。

----尼闊勒是這群島的統治者,認為一切都要按規矩來。他一點也不贊同我們對字詞的熱情。有一天他碰見我,對我說了以下的話:「字詞,不就是工具嗎?不多不少,就只是溝通用的。就像汽車那樣,有專業用途的,也有一般用途的。怎麼還把它們當神一般崇敬呀!你們會去崇拜一支鐵鎚還是夾子嗎?再說,字詞也太多了!無論你們樂意與否,我都要把它們減少至五百左右,還是六百,反正就最小限度!太多的字詞只會耽擱工作態度!你也看得很清楚:島民們成天不是磕牙,就是唱歌的。我有信心,一切都會改善的.....」從此之後,他便時不時的派直升機來,帶著噴火器,燒掉一間間的圖書館.........

        我嚇呆了,原來我們恐怖的敵人用這種方式對付我們呀!出於憤怒,亨利先生的手指不自覺的掐緊我的頸子,越來越緊。我努力忍住不叫,但感覺脖子快斷了。

----別誤會我的意思!尼闊勒不是唯一一個這樣想的人。有很多人跟他同一陣線,特別是那些生意人,銀行家,搞經濟的。太多不同的語言,阻礙了他們的生意,他們最痛恨付錢給翻譯了!沒錯,生活如果只是作生意的話,的確簡單很多。現金交易,買與賣,罕見字的確無必要。但不用擔心,我們很久以前就懂得如何保護它們了。

        就這樣,我們在島上的第三天結束了。也因此,我養成了習慣,自己舉辦歡欣無比的降靈儀式:每周日晚上睡前,我便信手亂翻字典幾分鐘,在其中,選定一個我不認得的字詞(我當然要挑一下,每當我面對到我不懂的字詞時,我很慚愧。),用友善的語調,高聲讀出。然後,我向你保證,我的床頭燈便會跳離它所在的櫃子,去照亮世界一處,被遺忘的角落。


(第七回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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註一:écrivain,此字即為法文的「作家」,但也為一種昆蟲之名,作者在這邊故意用雙關語。飵蛺二字為筆者所創,無此名稱。

《文法是ㄧ首溫柔的歌》第六回翻譯(法語小說) La Traduction de roman "La Grammaire Est Une Chanson Douce" Chapitre 6


第六回

       今天下午,我們搭獨木舟出航。

      幸好,今天大海寧靜無波。幸好,那雙綠眼睛,那有著長長如女生睫毛的,帥姪子的眼睛,始終,陪伴著我。要不是它們,我早就嚇死了!那恐怖記憶又回來了,毫不留情地將我淹沒。要如何才能忘記呢,我們的船不幸被大浪迎頭吞噬的恐怖景象?

      然而,水面此時光滑清澈,恍若琉璃。它似乎陶醉在魚兒沈靜的舞蹈中,紫色的,黃色帶紅色條紋的,平板猶如手掌的,圓如球般的,一場歡悅的色彩慶典。即便身處絕美的景色中,那股哀傷仍然縈繞于我心頭。我忍不住又想起過往的旅伴們,那些熟習Z到W罕見字的冠軍選手們。但怎麼能掬起他們已溺死的身體,放他們自由,就像撈起字卡般容易?

      一群陰暗的想法將我團團包圍,好像胡蜂一樣,隨時要趁機上來叮一口。從獨木舟啟航的那一刻起,我暗暗訝異,於那帥姪子跟他叔叔亨利之間的竊竊私語。

---我們好久沒看見「它們」了。
---是啊,我也很驚訝。通常我們只在生還者第二天的背上看到「它們」。
---但願它們能放過我們的朋友。
---哎,我迷人的小姐真是苦命呀!我能想像被那樣痛苦的囚禁....

      他們在說什麼?誰把我關起來啦?

      我們一行人,緊緊盯著海平面看,彷彿敵人隨時會從某處竄出來。幸好,航程只持續了15分鐘左右,沒有任何事物來阻撓我們。

****

      熱斃啦!這小島,像是一片在爐上烤過頭的特大號薄餅(galette),空無一物,無論植物、動物、更遑論建築物。它絕對可以稱得上是世上沙漠之霸,金式世界紀錄的保持者(在「空空如也」那個章節裡)!恩,這麼平坦的紅土地,這麼乾淨,這麼清爽,這麼空空如也。我們就在這塊「這麼棒」的地方下船了。

      才怪!這是哪門子的郊遊地點呀!亨利先生沒待我們提問,馬上講述他的理由。

---你們知道,為何世界上的沙漠,正在逐漸地增加嗎?......他慢慢睜開眼睛,看著我們眼前的,那駭人的沙子大軍。人們都說是地球暖化,森林消失.....這些都沒錯。但人們忘記了更根本的原因。這裡一百年前有兩個村子,有所有一切幸福所需的事物,大樹啦,小草啦,甘甜的水,女人、男人、孩子與動物們.....

      我沒法想像。


      這裡?生活?在這塊荒地上?

      好好好,我讓步。我逼自己的大腦去想像,但「它」拒絕,哼了一聲,還罵我是個瘋婆子。

---......有一天,一場暴風雨,就像你們遇到的那麼強,侵襲了這個島。大到所有樹木都被連根拔起,當然,房子也全部被刮走。不過呢,其他的事物都還留著。不過這次不若以往,他們厭倦一再地重建,一再地重複這個過程,然後到下次暴風雨又被奪走一切。
     
      不知何時開始,我注意到海上多了幾片黑色的三角形。它們圍著我們繞阿繞的,像是在跳舞。我當時還沒意會過來那就是鯊魚,難道這些大魚除了鮮肉之外,還愛以這些災難故事為食嗎?況且亨利先生現在講的故事,可是一點也不歡欣的。

---於是居民們決定要捨棄所有文字語言,變成像你們一樣。於是在他們來到我們的島,重新學習文字語言之前,他們都堅信,自己可以活在完全的沈默中。他們不再稱呼,不再呼喊任何事物。若你把自己設想為小草、鳳梨或羊群.......因為人們不再呼喚它們了,它們變得悲傷,越來越瘦,最後都死了。死亡,因為缺乏關注;死亡,一個接著一個,因為不再被愛。而選擇沈默的人們,也被死亡接著找上,太陽把他們烤乾,讓他們皮下的身體所剩剩無幾,而皮膚變得又薄又黑,就像包裝用的牛皮紙一樣,那麼單薄,風一吹,就飛走了。

      亨利先生突然噤聲,並流下眼淚。難道他的祖母輩還是祖父輩的親人,也在那群被烤乾的人當中嗎?他把我們送到獨木舟那,而鯊魚,在故事結束之後,便跑得不見影了。

---你們知道,平均每年有多少語言死亡嗎?

      什麼?在被剝奪語言還有數數的能力之後,你怎能期待我們回答他?容我我再提醒大家一次,在被暴風雨摧殘,還有強風的折騰之後,我們可憐的腦袋瓜,真是一句話也擠不出來!我們所剩的能力,就是剛好聽懂人們對我們說的而已。

---25!每年平均要死去25種語言呀!它們死亡,因為不再被說;而這些語言所指稱、所形容的事物,也因為語言死亡而黯淡。這就是為什麼沙漠逐漸的進犯了!各位親愛的聽眾,文字呀,是催動生活的一顆一顆的小引擎,我們應該要好好維護它們。

      他盯著我們看,看完了托馬,再換我。他以往的歡快、和善全都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恐怖的嚴肅。他自言自語,一只手按在船引擎上,另一只手忙碌的算著,一年至少消失25種語言,那麼世上還剩5千種語言的話,到2100年就只剩下不到一半了,那之後呢?

      夜色降臨,也消降了亨利先生的怒氣。好像朦朧的,伴隨音樂的夜晚,才是亨利先生唯一真實的家。他得以在裡頭自在活著,不用害怕任何危險。

      獨木舟一碰到岸邊,他便把船丟給我們停好,自己則急著離開,跑去加入,那在樹梢林間的天然交響樂團。

      而我則悠閒的躺在沙灘上,向星星禮貌的道聲晚安,便勻勻睡去。
(第六回完)

2012年8月28日 星期二

《文法是ㄧ首溫柔的歌》第五回翻譯(法語小說) La Traduction de roman "La Grammaire Est Une Chanson Douce" Chapitre 5


第五回

      太陽早早就端坐在天空中央。空地上,狗打著呵欠,幾隻山羊齟嚼着輪胎,一隻蝴蝶,翩翩逡巡在胖黑貓的鼻頭上,飛過來,又飛過去。
      
      在經歷過暴風雨如斯的喧鬧,這邊的寧靜反倒令人頭暈。

     亨利先生呢,一屁股坐在樹幹上,一邊撫著他的吉他。時不時的,他的手指漫步於吉他弦上,然後,響起了我們熟睡時,那熟悉的調子。也許他陪伴了我們整晚,狩獵著噩夢,那些趁夜偷襲我們生還者的海難噩夢。他為什麼在我們這些生還者身上,下了那麼多工夫?他到底有什麼魔法?我好奇得要命!急躁如我,也終於忍不住,不自覺的跳起舞來。

      亨利先生笑了。

---看來我們好像有進展囉!其實有點遲了。來吧,我們去一趟市場。去了你們應該就會明白,我們這個島是怎麼一回事了。

***

  

      成串的辣椒,切好的魚肉塊,有劍魚、鮪魚還有梭魚。除了羊肉,還有些不知名動物肉啦,眼睛啦,舌頭啦,肝臟,還有好多大顆茶色的球(呃,其實是公牛的蛋蛋)。堆得像山一樣高的甜藷,還有白澄澄的瓶子們 (裝滿着土製蘭姆酒),沙拉籃,胡桃鉗,通馬桶的紅吸盤,兔腳(幸運符),乾蝙蝠(厄運符),一些號稱是有療效的木頭製成的短棍(應該是用來治癒丈夫的懶惰吧!).....形形色色的人嘰嘰喳喳,時而正經交談,時而交頭接耳,有人叫罵,有人大笑.....在地面上,不用說,一定就是哭鬧喊娘的小孩們,以及張口垂涎的狗,所組成的大軍。他們就像是活著的垃圾桶一樣!吞掉所有掉下來的東西,然後跑到陽光下面,專心的嚼。

      在小巷的盡頭,氣氛突然轉換了:這個四面有著店家包圍的圓環,就像小一號的村鎮廣場一般,好不熱鬧......前往店的顧客嘟嘟嚷著,左右張望著,不安地,好像有什麼秘密,生怕別人知道一樣。


---向你們介紹:我們的詞彙市場!亨利先生說。這裡就是我購物的所在,應有盡有。
      然後他向第一家店走去,上頭掛著一道橫幅,寫著:

      詩歌益友   (L'AMI DES POÈTES ET DE LA CHANSON)

     這樣的朋友還真夠滑稽的!特別是它的店員是個誰也不招呼,一副快睡著樣的瘦高個兒。這店內淨是些邊角碰壞的老書,除此之外,架上空空如也。在寒暄與擁抱之後,亨利先生提出他的需求:

---我歌曲最後反複的部份讓我煩透心了。你該不會剛好有和「溫柔」(douce)押韻,還有和「媽媽」(maman)押韻的貨吧?

      趁他們忙著談生意,我便溜到左邊的商店去。

      愛情生字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(AU VOCABULAIRE DE L'AMOUR
           ~~分手者來店另有特價               ~~TARIF RÉDUIT POUR LES RUPTURES)


      剛好,有個淚痕未乾的女人走來,哀求着說:

---我老公殘忍的把我拋棄了。我想要一個詞,能馬上讓他瞭解我的痛苦,一個悽慘的詞,讓他立時感到羞愧!

      店員是個年輕小伙子,無疑是個菜鳥,連忙紅著臉道:「馬上來,馬上來!」隨即攤開一個老的捲軸,然後拼了命的翻,「我包君滿意,稍等,阿,這個如何:『哀慟(affliction)』......

---聽起來不好。

---「憂鬱(neurasthénie)」呢?

---好像藥名。

---「絕計無望(désespérade)」?

---我喜歡,這個不錯,絕計無望,我如斯的絕計無望!(Je préfère, celui-là, il me plaît. Desespérade, je suis en pleine désespérade!)

      她將一塊錢塞到店員手中,然後邊走邊感覺逐漸恢復力氣。她把那個新的詞環在手臂中,「絕計無望」、「絕計無望」....她不再孤單了,她已經找到傾訴的對象了。

      接下來的客人也是個老人,至少四十多歲了。我想說這年紀的人應該不會整天談情說愛才對。

---呃,我老婆已經受不了我的「我愛妳」了。『二十年前,你早該變其它花樣了。她對我說,想些新的哏吧!或者我閃人。』

---這簡單。你可以跟她說:「妳是我肚裡蛔蟲。」(J'ai la puce à l'oreille.)

---她這樣不會覺得我不乾淨嗎?

---那「我欲將妳穿戴頭上。」(Je suis coiffé de toi.)

---什麼意思呀?

---就是我對妳的迷戀呀,已經強烈到好像一頂大帽子,把我的腦袋瓜整個罩住....所以呀「我欲將妳穿戴頭上。」就是除了妳,我什麼也看不見...

---那我回去試試。如果不行,我回頭再跟你講。

le marché du mot
      隊伍這麼長,看來我們應該會排到晚上。托馬,跟我一樣豎起耳朵仔細聽,「我要濕吻她」、「我們來扮作『四腳獸』吧!」他的眼睛簌地發亮,好像明白了些什麼。他早就打好主意,如果他學會怎麼向她們說話,向那些女孩們,那些他每次錯過後再回頭,就再也不見的女孩們。一直以來,他都在尋找,怎麼跟年紀較大的女孩搭訕的秘訣,那些比他大得多的女孩們。

      其他店的門口也是,人群慢慢圍上來。有一家我本來也想去逛的:

來自上天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(DIEUDONNÉ)
~~合格的植物與魚類的命名師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(Appeleur Diplômé des Plantes et Poissons)

或者那家神秘感十足的:

瑪麗-路易斯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(MARIE-LOUISE)
~~精通四國語言的詞源學家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(Étymologiste En Quatre langues)


      回應我的怪表情,亨利先生解釋道:

---詞源學呀,就是訴說詞彙的來歷。比方說「地獄(Enfer)」,是從拉丁文"infernus(inférieur)"來的。你們可以看到有些門道在裡頭。但之後阿,我會帶你們去小島的其他地方。現在,你們知道市場怎麼來了。你們隨時可以回頭逛逛。

      說完就把我們帶離開了。在離去前的當口,我剛好有空,可以聽完一整串「動聽的」,一個員工怎麼咒罵他的老闆:「穿孔的喇叭」(Guette au trou)、「垃圾嘴」(bec à merde)、「小蛋蛋」(nain d'la couille).....我當下感覺,根本就是在形容我哥嘛,只不過比我平時侮辱他的字眼:「低能兒」(inbécile)、「智障」(crétin)、「無能」(nullard),更加的有力。

      我突然懂得「辱罵」的意義了。我剛學會的這個字眼,即是「侮辱」,也是「羞辱」,也意味著討厭。辱罵呢,就是羞辱我那既令人喜愛又討厭的哥哥,羞辱就是當我一張口,他便跪在我的腳邊討饒。

      就在這個當口,我過往的生活令我感到羞愧,那在船難之前的生活,貧乏的生活,近乎無聲的存在。在暴風雨前,我到底會用多少個詞呢?兩千?三千?沒什麼差別....現在,給我信心,我將充實自己,我將帶著寶藏回去。
(第五回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