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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La Grammaire Est Une Chanson Douce> |
前言:
終於把這本小說看完了。這本語言班老師推薦的小書,著實費了我好大一番功夫,才把它字斟句酌地讀完。不過比起直接啃《追憶似水年華》("A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"),這本字少又有插圖的小說,即便用辭講究,語境曲折,倒也不那麼困難了。讀完小說,像武俠小說中的主角出關般,頓時充滿對法語樂觀的想法,也激起雄心,想要一個月讀完一本小說。然而我能堅持多久,我也不知道。
這本小說是關於『法語』國度的故事,聽起來就很奇怪,如何用法語寫就一本在法語國度冒險的故事?請別誤認為一本文法書,我當初也這樣以為:用小說的形式講解與示範文法。可完全不是這麼回事。我想作者是藉由書寫,來抒發自身對法語的熱愛;同樣的,我也希望用翻譯來表達我讀完這本書,以及正在讀這本書時,隨著書中情節文字馳騁,一點一點領略法語的轉折,及發現細節的美妙時的激動。
Erik Orsenna |
如果說閱讀,是通往一個語言較為深沈面的路子,那麼關於這個語言的小說,肯定就是這趟旅程的見聞錄。在翻譯過程中,我會盡量把自身所領會的法語美妙之處譯出,若力有未逮,或需要註明其文法形態,才能說明其文意之美的,我會附上法語原文。行有餘力,再加上注釋。天,如何用中文譯出一篇用法語寫成的法語國度見聞小說?請求繆思賜我生花妙筆,以及在生字的暴風雨中,一艘安然行駛的大船。
Alors, on y va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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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回
你最好當心我!
我看起來溫柔可人、害羞、愛胡思亂想,小小的十歲女孩。不要以為這樣可以欺侮我。我知道怎麼保護自己。我的爸媽(他們應該被歌頌千秋萬世!)給了我一樣最有用的禮物,即是一個最『戰士』的名字:瓊(Jeanne,註一)瓊,像是聖女貞德(Jeanne d'Arc),變成將軍的牧羊女,英格蘭的夢魘。或者另外一個瓊:斧頭聖女(baptissée Hachette,註二),因為她酷愛將敵人斬成數塊。
這兩個名叫『瓊』的例子再明確不過了。
我的哥哥托馬(Thomas,十四歲)更不在話下。他枉為惡棍集團(那些臭男生們)中的一員,還是得被迫學著怎麼尊重我。
再說,我的確就是我表現的樣子,如假包換:溫柔可人、害羞、以及愛胡思亂想。即使生活是如此殘酷。不信你們可以自已來判斷。
****
三月的一個早晨,復活節假期的前一天,一隻小羊在清波徐徐的小溪中安靜飲水。再前一個禮拜,我學到一大堆關於一個狐狸,如何靠對烏鴉拍馬屁為生的事。然後在更之前一個禮拜,陸龜在一場比賽中打敗野兔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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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a Fontaine 拉豐登先生 |
你一定猜到了:每週二和每週四,九點到十一點,我們老師邀請各式各樣的動物,佔領我們的教室。我們那位年輕的洛鴻桑小姐(Mademeoiselle Laurencin),對《拉豐登寓言》(La Fontaine)太有愛了。她帶我們在一個又一個寓言花園中散步,從最簡單的到最神祕的。
---聽聽這個,孩子們:
一隻青蛙自以為是牛,因為牛的塊頭很大,牠很中意。
但牠自己是個小不點,不過一顆雞蛋般大小。
懷著妒意,牠膨脹自己,努力....
(Une grenouille vit un bœuf
Qui lui sembla de belle taille.
Elle qui n'était pas gross en tout comme un œuf,
Envieuse s'etend, et s'enfle, et se travaille...)
或者這個:
放馬過來,廢渣小蟲,大地的排泄物!
這是一隻獅子有一天對小蠅說的話。然後其他的小蠅就對牠宣戰。
(Va-t'en, chétif insecte, excrément de la terre!
C'est en ces mots que le lion
Parlait un jour au moucheron.
L'autre lui déclara la guerre.)
洛鴻桑小姐她一邊背頌著,一下子臉紅,一下子又面色蒼白;她真的很愛這些。
---你們瞭解了嗎?這麼少的文句,這麼棒的故事⋯ 你們看,一隻忌妒的青蛙,對吧?然後那些很虛弱的小蠅,你們難道沒聽見嗡嗡聲嗎?
---老師請問,什麼是『排泄物』(excrément)?
---喔,那就是大便,我的瓊。
這位金髮又年輕的洛鴻桑老師,一點也不怕這麼說,而且好像不說出那些確切名稱會死一般。(n'avait pas peur et serait plutôt morte que de ne pas appler un chat un chat.)
---我的孩子們,你們該為這樣的機會而慶幸,這樣遇見,地表上最美麗的一種語言的機會。法語是你們的國度。好好學吧!盡情用吧!如此,這個最私密的朋友將會伴你一生。
這時一個人,在校長貝莎頌先生的陪伴下,在這個三月的早晨,走進我們教室。到底是他,還是她?從那皮包骨只剩乾癟的外觀,根本分辨不出來。
---早安,校長說,賈恭頌女士今天大駕光臨本校,是為了檢視我們的教學規則有沒有合乎規定。
---我們不要耽誤時間了!
那位不速之客,用一個手勢就打發我們的校長(枉費平常那麼嚴肅,今天卻這麼前所未見的狗腿,這麼卑躬屈膝。)然後又示意我們親愛的老師:
---請繼續吧。從你們剛剛上到的地方開始。特別是,請當我不在場。
可憐的老師!要怎麼在這樣的骷髏人面前正常講話呢?她暗暗蜷緊拳頭,深呼吸,最後鼓起勇氣,然後繼續下去:
一隻羔羊飲著水,在清波徐徐的小溪裡;
一隻飢餓的野狼突然出現,正尋找著機會。
(Un agneau se désaltérait
Dans le courant d'une onde pure;
Un loup survient à jeun, qui cherchait aventure.)
一隻羔羊....羔羊,我們知道,通常跟溫柔無辜相關。我們不是常說溫馴如羊,無辜得有如剛出生的小羊嗎?這時,我們正想像著一片寧靜,祥和的郊外..........而大過去式(l'imparfait,註一)正支持了這種穩定感。記得嗎?我向你們解釋過這文法:大過去式就是拉長的時態(l'imparfait est le temps de la durée qui s'étire),大過去式,就是有「時間」慢慢來的時態...(l'imparfait, c'est le temps qui prend son temps...)我們可以寫成:小羊喝著水。(Un agneau buvait.)但拉豐登偏好一隻羔羊飲水(Un agneau se désaltérait.)...五個音節,正是拉長的效果,我們呢有充足的時間,這時的大自然是多麼的安詳.....對啦,這又是一個『文字魔力』的好例子。沒錯,文字呢,是真正的魔術師。它們有魔力可以把不在眼前的東西,突然變出來。就好像我們現在在教室裏,而藉由這個不可思議的魔力,我們就置身於田野之間,盯著一隻潔白的小羊牠........
賈恭頌太太早就不耐煩了。她那塗成紫色的指甲,在桌上越摳越用力。
---不好意思,小姐,我們除了聽妳的熱忱之外,並沒有什麼進展!
洛鴻桑老師悲情的向窗外望了一眼,好像在討救兵,然後她繼續:
---拉豐登是個玩弄動詞把戲的人。一隻狼『突然出現』(un loup "suivient"):用的是現在式(le présent)。我們或許想過說用過去簡單式(le passé simple):一隻狼出現(un loup "suivint")。為什麼用現在式?一種威脅逼近的感覺:就是現在,就是馬上!而第一句話的寧靜就這樣被破壞殆盡了,危機四伏。因此我們恐怕得說:「牠突然出現」。
---我懂,我懂....盡是些不確定,盡是些大概......就是為什麼我們要求你們老師要讓學生對敘事結構更加敏感:什麼保證了文意的連貫?目前到底進展到什麼主題?哪些是話語組成的條件?我們是在上寫作呢,還是在上會話?這些都是教學的基本呀!
那個骷髏人賈恭頌起身。
---用不著再聽下去了。小姐,妳不懂怎麼教書!妳一點也不尊重教育部的命令。一點也不嚴謹,一點也不科學化,一點也不區分敘事,說明,還有論說之間的不同!
不用說也知道,我們覺得這個賈恭頌根本在講火星話。
---但是,太太,這些項目難道不會太難嗎?我的學生還沒滿十二歲,而且才六年級呀!
---然後呢?難道小法國人們沒有權利接受科學化的教法嗎?
下課鐘聲打斷她們的爭執。
那具『母的』骷髏人坐在講桌上,並遞了一張紙,給我們早已哭成淚人兒的老師。
---親愛的,妳要趕緊跟上。妳正巧遇上有場講座後天舉辦。你在單子上可以看到將為妳服務的機構地址。好吧,不要再哭哭啼啼了!短短的一周的教育方法補救(une petite semaine de soins pédagogiques)後,妳就會知道今後該怎麼進行教學了。
她裝模作樣的說了句『再見』。
我們沒人回答她。
由校長--剛剛他一直等在走廊,還是依然那麼狗腿,依然那麼卑躬屈膝--陪伴著離開,賈恭頌太太就出發去凌虐其他班級了。
***
通常來說,有鑒於假日剛剛開始,我們應該要大吼大叫,歡呼,手舞足蹈的。特別是我,即將搭上橫越大西洋的船。但是沒有,一片死寂。我們面面相覷,嘴巴閤不上,像玻璃瓶裡的金魚。我們為洛鴻桑小姐的不幸,震驚不已。然後到底是什麼「教育方法補救」,要她去那個恐怖的機構受罰?直到那一天前,我之前都不知道,原來老師跟我們一樣,也有老師的。而且老師的老師,嚴肅得令人害怕。
***
那天晚上,我夢見有人拿鉗子,想撬開我的頭,想將一堆準備好的字,那些和骷髏一樣枯槁的字,放到裡頭。幸好,一隻獅子,一隻小蠅,還有烏龜守護在我的身邊,趕跑那一群身懷鉗子的壞人們。
隔了一天,在下午時分,我與哥哥一同航向大海。(C'est le lendemain, dans l'après-midi, qu'avec mon frère je pris la mer.)
(第一回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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註一:Jeanne,一般多翻作「貞德」,即受聖女貞德的影響。但這邊為了區分,翻作「瓊」。
Jeanne Hachette |
註二:Jeanne Hachette,1454年11月14日,生於波伏維(Beauvais)地區,卒年不詳。真名為Jeanne Fourquet 或者Laisné(後來領養她的家庭的姓,也有一說是根據當地傳統冠母性),法國女英雄。『斧頭』的混號,是因為她曾使用小斧頭,斬殺進攻其城市,並白目的在城牆上插旗的伯艮地人。她衝到敵人身旁,一斧頭就給他砍下去,順道把人踢下去,然後在膝蓋上掰斷旗子。這個故事告訴我們,法國女人都是深藏不露的(抖~~~)。
註三:大過去式(L'imparfait),或作未完成過去式,在法語中用來表示尚未完成的動作,正在進行的動作,或者過去的狀態(即現在已改變,已不再是)。在平常的法語小說閱讀中,大過去式與過去簡單式(le passé simple)混用的話,主要在區別之前正在持續進行的動作或狀態(大過去式),與在敘述時機點上要強調其發生的的動作(過去簡單式)。例如書中形容「賈恭頌太太早已不耐煩(s'énervait)」,代表她已經持續不耐煩一陣子了;而「洛鴻桑悲情的向窗外望了一眼,好像在討救兵,然後她繼續:(Laurencin jeta un bref regard par la fenêtre, comme pour appler l'aide, et reprit:)」這段,用的是過去簡單式,強調動作在當下開始發生,並且有一個先後順序(先往窗外看,再繼續說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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